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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0%模特兒告白日記》





何謂「嘔吐」,請查小辭典「嘔吐」一詞。我最拿手的招數就是「加鹽的溫水」。一幕一幕重複喝──吐,喝──吐──如果你是數字崇拜者,請計算:發作一次等同於喝一公升半,一天喝上九公升的加鹽溫水,差不多會有三十次嘔吐(平均值可訂為,一公升半加鹽溫水等同於五次嘔吐)。數字看起來很嚇人,其實分攤在一整天裡,想想也還算可以接受。我早已習慣嘴巴裡持久不去的嘔酸味了,牙床底端的牙根作痛也見怪不怪。
 
  站上體重計,一切皆值得。
 
  我翻了一下紀錄簿:為ID拍照片時,42公斤Citizen K40。差不多那時候我開始吃瀉劑,好讓自己清得更乾淨,從上到下都清乾淨。The face38Helmut Lang服裝秀,37。在「飲食習慣異常調理中心」拍的拍立得照片──照片還拍得不錯──36。那段時間,我雙臂雙腿都是瘀青,只要隨便擦撞一下,不必看我就知道一定留下瘀青。有一陣子全身到處是瘀青,好像瘀青蒐集大賞。在醫院裡,我和一個女生發明了一個遊戲:我閉上眼睛,她用手指戳我皮膚,讓我猜猜有沒有留下一個瘀青。之後我們又改猜痣,要記得全身上下的痣有夠難。看著鏡子,我們倆盡可能記住自己身上所有的痣,連背上的也要記喔。輸了的話就換人,換對方猜。我們無比鄭重地將得分記在一張紙上,這樣可以打發時間,等待被迫進食的時刻到來。吃飯時間迫近,我們開始焦慮,「現在幾點了?──十一點三十四。還好嗎?──還好。」那句「還好嗎?」是真的恐慌,而「還好」卻是假得要死。我呢,漸漸從水果開始重新適應固體食物;她呢,還停留在流質階段,沒辦法嚥下任何固體的東西。我那時候好羨慕她,不像我,身後老有個護理師,逼你吃完盤子裡的東西。有了這種經驗之後,誰還敢跟我說減肥是酷刑?醫院的人告訴你,想想你心愛的人,如果你死了他們會很傷心,你面對剝成一片片的橘子淚流滿面。有一次,護士說,如果我繼續這樣,「你知道嗎?就像安潔莉娜·裘莉那部片裡的結局一樣。」
 
「《古墓奇兵》?」
「你沒看過她演瘋子的那部?」
「《古墓奇兵》?」
 
  進食之後,還要監視我直到食物快消化完(上廁所必須有護理人員陪同)。晚上我就會關掉暖氣,打開窗戶(那時是十二月),把床單毛毯堆到床角,鼓起勇氣脫掉睡衣。這真有效,甚至比我預期的效果還要好。結果我不但消掉白天增加的體重,甚至還更瘦。教我這些玩意的女生(我必須戒掉說「玩意」這個字眼),就是和我玩猜痣遊戲的那個,在我住院期間死掉了。體重二十五公斤。她名叫珂蕾娜·德潘莎絲,她爸媽叫她「羽毛公主」,拍過一期《美少女》雜誌的封面。她是個極端脆弱的女生,只要誰兇一點看著她,她就會哭。我一進醫院最先和她熟起來,她說她成為「厭食──貪食──嘔吐狂」已經四年了,有一次她一口氣吞了兩盒瀉劑,跑進廁所一用力,結果一節腸子都拉出來了。
 
  不管怎樣,現在我只要一感冒,就得吃一大堆蛋白溶解劑,以避免引起肺部感染。我一星期得看兩次醫生,他每次都誇張地朝天舉起雙手,說我嚴重缺乏鉀(因此很可能造成心跳停頓)。一個半月以來我都靠手臂上綁著的點滴存活;不過,從今天開始,一星期只要挨兩針(一針是營養補充劑,另一針是抽血做檢驗控制),因為我向他保證我會乖乖進食,盡量不故意嘔吐。我自認已經度過最糟糕的階段,還挺自豪的。現在我一天只昏倒一次,月經也恢復正常。上星期為Gucci拍了兩天照,這是說服自己不要太作賤身體的好理由,只要謹守所謂的 MAD Diet就好(就是「模特兒──女明星──舞者」〔Model-Actress-Dancer〕專用節食法):水蒸蔬菜、湯、蘋果,不包含在菜單裡但為了心理建設的──健怡可樂(以及櫻桃形狀的棒棒糖,不過這是節食的頭號大敵)。劈嚦嚦嚦!(我的手機響了)。「唉喲!」這是蘇菲的叫聲,一瓶洗髮精剛好掉到她頭上──欸,沒錯,我是剛出浴的出糗女王,這下好啦──我問她還好嗎,她皺著眉頭,嘟著嘴吐出幾個悲傷的口水圈圈。我一邊擦乾身體一邊從浴室跳到客廳,我沒接手機是因為我看到號碼顯示是誰打來的,最痛恨那些已經ㄘㄟˋ了的前任,分手之後還吃大醋,簡直到令人窒息的地步,不斷來電要知道你在哪裡、和誰在一起。某個前男友有天跟我說我是「愛的能力殘障」。或許吧。或許根本沒人教過我這個。真兇或許是芥末黃上校/兇器:一把活動扳手/命案現場:廚房;或許是我老爸;或許是我繼父──他最近頭殼壞去,時常用礦泉水塑膠瓶演練各種暴力手段。或許是那個我獻上初吻,卻被他嘲笑我戴牙套的男孩。也或許是體內缺鉀的原因。誰知道呢?我愛我的Prada皮包,這已經很不錯了。
  
  收到一個簡訊(又是達米安發來的),我高聲唸給浴室裡的蘇菲聽:
  
  「你過得者樣」──錯字──「呢?我很享唸你。」──錯字!「你享享看,我能和一個連字都不會寫的傢伙共度此生嗎?」
 
 這時我叼起一根菸……吶,搞什麼呀,狗屎打火機死去哪裡了?約瑟夫(我的死黨,一看到電視播出《莎咪娜》連續劇一定來電以免我錯過──要唸成「貓咪娜」,因為主角是一隻會說話的貓咪,是這齣戲的真正明星)上禮拜送了我一打各種顏色的打火機,好讓我搭配衣服的顏色。要是丟了粉紅色那支,就好比
EF好比世界末日,因為今天早上為了要穿什麼我已經花了一個小時呢!我知道啦,以打火機顏色來選擇服飾似乎有點無聊,甚至荒謬,不過只要「意識到」這是很無聊的舉動,就賦予了它另類的意義,把自己正在做一件毫無意義、毫無重要性的事的感覺給稀釋掉了。這個「意識到」實在很好用,不蓋你,幾乎哪裡都適用,可以隨便套用在所有的情況。
 
  快轉。
  
  蘇菲剛刷好牙出來,嗯,我感覺自己好像和一顆薄荷糖親吻。
 
  快轉,放映。
  
  劈嚦嚦嚦!是蘇菲打來的,告訴我他媽的快哭死了,她剛把那件「巴黎草原」上衣拿去洗,沒想到水溫太高。還告訴我她老爸(一個知名的政治人物,隨身攜帶一個銀製小盒,裡頭藏著M&M巧克力)最近突然把家裡書架上的書都拿白報紙包起來。她說她想親吻我的柔軟小凹凹(膝蓋後方的小凹穴),我問她:「你看到那件小短上衣了沒?」(我們每次都邊講電話邊看Fashion TV)。她邀我今晚一起睡,我說不行,因為今天我養了小老鼠──這是我們俏皮的黑話,意思是「我月經來,塞了棉條」。可不是嗎?棉條露出的那截棉線活像小老鼠的尾巴。
 
  我躺在床上幾乎一個小時動都沒動,想去沖個澡,要是提得起那股勁就好了。不但起不了身洗澡,我盯著波斯地毯上我親手縫上的瑪格麗特印花圖案,因此迷失在一些形而上的問題裡,例如下次考慮選張仿韓國草坪的地毯之類的。我終究鼓起勁站起身,把麥金塔開機,抱著它躺回床上,信箱塞爆了,它不停發出「喔──喔」的哀鳴。蘇菲寫來的。
 
  我正在寫信給你,或許此時我才真正開始和人對話。你知道嗎?我不斷感覺我的腦袋──從喉嚨以上──整個就要爆裂了。但是當我和你在一起時,情況就不同了。當我感受到你在我身旁,可以觸摸到你,我有點恐慌,卻又感覺好幸福。我有點恐慌,卻又感覺好幸福。但是我實在好恐慌。
 
  劈嚦嚦嚦!喂?(是老爸)。嗯哼,還好啦。你幹嘛不自己去問她咧?OK。好啦,我說OK就是OK。去日本哪裡?嗯,好啊。(他問要不要帶Hello Kitty棒棒糖回來給我)。一步一步的,他告訴我他新買了一支手機,可以自己設定響鈴,他就用了Portishead一首歌裡的一段(那張CD是我送他的,他大概想藉此表明他對我有多麼重視)。我幾乎十年沒和他見面了;自從那天晚上晚飯吃到一半,他跑到玄關鞋櫃拿出獵槍,對準了媽媽以後。直到今天,我還很訝異當時我沒有任何反應,我滿冷靜的,好像眼前的事不是真的發生。老爸也還滿冷靜的,或者說他以相當冷靜的方式表現他的火爆,讓人以為他絕對不會開槍啦。何況,我那時七歲了,想嚇我可沒那麼容易,我已經看了滿坑滿谷的恐怖片,甚至還看了幾部色情片。我還記得老爸喊:「大家快點來!色情的開始了!」的聲調,和說「吃飯了!」完全一樣的語氣。媽媽問他到底想幹嘛(「老王八,來呀,你到底想幹嘛?快點啊,開槍啊!」),此時他把槍口轉向自己,開了一槍。槍聲大得有夠誇張,兩秒鐘裡一片血海。木頭地板不吸水,淌得到處都是。我像瘋子一樣狂奔到三棟房子外的爺爺奶奶家。老爸今天肚子上還留著一個小球大的疤痕;爺爺說,在救護車到來之前,是他把一堆內臟塞回老爸肚子的。
 
 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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