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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家離水邊那麼近》----我以為自己到了很遠的地方(上) 吳明益

 

  


       
 
   我們如此需要淡水,但我們擁有那麼少的淡水。淡水只占了地球水域總和的0.008%,就好像一杯水中的一滴水,但就是這麼一滴水,維持了目前12%已知生物、40%以上已知魚類的生存。淡水是溪流、伏流、湖、地下湖泊、雲、霧、雪以及雨水的總和,它是眾多魚類、兩棲動物、水生動物和植物賴以維生的家園。溪流恆久流動,直到枯竭,或者死亡。
 
   而我們只擁有那麼少的淡水。從人類科技發展以來,嘗試過許多方式讓那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海水淡化。然而淡化或淨化的過程相對也要付出大量的能源,使得水不再是免費的。我小時候曾有這樣的疑惑,人類為什麼不能直接喝海水?後來我想還好人類不能喝海水,否則現在人的數量就不只是這樣而已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當我們流汗過後喝下加入少量鹽分的水是適當的,但一旦鹽分過多將會破壞代謝的平衡,造成腎臟與其它器官的危害。許多船難者都是靠將撈捕起的魚榨出鹽分較低的汁液,等待海上充滿命運性的雨水而得以生存。但這卻不意味著海水絕不能喝,在歷史上,也有人喝了海水得以生存下來的傳奇。二次世界大戰中,法國曾有三個水兵因船隻失事而在黑海中漂流。他們飲用海水止渴,其中一人連續喝了三十四天。據他說,頭兩天他只用苦澀的海水稍微潤潤喉,之後就嘗試喝一兩口,到了第三天,實在是渴得受不了,竟在一晝夜間喝了近兩千毫升,相當於一個寶特瓶汽水的量。這名記錄上喝了最久海水的士兵最後奇蹟式地活了下來。
 
 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但活著不能靠奇蹟,我們需要淡水。我們走進便利超商,超過十種以上的水在冰櫃裡,那裡有礦泉水、海洋深層水、蒸餾水、逆滲透水與氣泡水,端看你掏出多少錢來與你喜歡的口感。我們打開水龍頭,揮發著微量氯氣的水從黑暗的管線汩汩流出。極少人會關心水的管線從哪一條溪、河而來。
 
  有一回我到一位布農朋友家作客,早晨醒來他太太說他去山上「巡水」。可能前幾天的大雨,讓管路堵塞或中斷,要循著管路走到取水的溪的源頭查明原因。我問巡水大概多久會回來?她說很快,中午以前就回來了。
 
  每回出發「走溪」前我會先從地圖或書面資料了解溪的長度,然後估算多久可以回來,只是目前還沒有真正估算準確過。除了我自己常偷懶或拍照而耽擱太久以外,溪岸、溪水的狀況、樹的傾倒都不會在地圖上顯現出來,更何況沒有一條溪流的長度是固定的。溪流的源頭每天都有些微的改變,全世界的溪流在源頭處都隱藏著一股巨大的力量,那裡有無限的可能性,有時地震或颱風之後,水甚至可能從另一個地方冒出來。溪的出海口則每天因為水流從山上帶來的砂石堆積,又同時受到海浪的衝擊,因而有時伸長些有時縮短些。溪流並不只是流動的水,她還是流動的泥沙、流動的石頭,以及流動的生態系。沒有一條溪流像地圖上那個僵硬、不可更移的幾何圖形,溪流每天生長、堵塞、漫衍、沉積。溪流遠比我們可以測量到的長、深、曲折,而秘密。
 


   溪水從不以一種速度前進,她有時和緩安靜,有時激動殘酷。溪流的速度並不取決於情緒,而是由上游供水、溪床、溪岸和一切溪裡的事物共同決定。如果我們能集合全世界一流的水利工程師、力學家、測量員,或許我們可以準確地推算出一條溪流的水量,某處水道岸邊所承受的衝擊力,以及出海口泥砂堆積的速度,但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溪水裡正在發生的細節。於是縱然我們集合了這些人,也無法絕對準確預知溪流的下一步將往哪裡去。一條溪裡充滿了無數的紊流,水旋轉、跌撞、潑動,稍縱即逝,那並不像新工藝時期所繪製的飾邊,看似繁複,其實是不斷的複製;它更像後期印象派,充滿了意念與光的線條。
 
   據說最快的水流可能是尼加拉瓜瀑布,它的水花飛濺可以達到時速一百零八公里。
 
  德國耶穌會教士契爾學(Athanasius Kircher)在Oedipus Aegypticus1652)這本奇妙的書裡,收錄了一幅有趣的圖。圖中埃及的農業及孕育女神伊希斯(Isis,她同時是尼羅河神Osiris的妻子)站在尼羅河上,赤足踩在水裡,左手提桶,右手轉動著轉輪,頭戴以穀物為飾的帽子,帽沿攀附著蛇。這意味著什麼呢?
 
  埃及人的命運跟隨著尼羅河。傳說中人身羊頭的克努穆神(Khnum)將神水倒出流成尼羅河,祂因此成了尼羅河水位的掌控者。自有人類文明沿尼羅河建立幾千年以來,這條長河就在六至十月間固定泛濫,迫使沿岸居民不得不遷往更高處暫居,待十月洪水退去,兩岸覆上養分豐富的沉積泥,再遷回來種植棉花、稻米、小麥,餵食饑餓的肉體與文明。但相對的埃及人也必須面對氾濫所帶來的傷害,如同詛咒。
 
 
  據說古埃及人會用河邊的石頭上的標記來得知去年洪水的高度,這同時象徵財富的高度,因為農地的租稅就是根據洪水的高度所定出來的。洪水太高,農民的財產將隨水流去,洪水太低,農作物將沒辦法獲得夠肥沃的沉積土,水源也會不夠充足,唯有恰如其分的洪水,帶給農民與種子希望。不過亞斯文水壩建立後,複雜性格的尼羅河卻從此消失,掌控河流水位的不再是克努穆神,而是水利官員。農民不得不使用化學肥料來耕種,而肥料再流入尼羅河造成污染。埃及人避免了水患、暫時獲得較低的電費(事實上後來電費在水壩建成一段時間後又再變得昂貴),付出了高額的肥料費,並且因高壩而失去許多河流魚種。這一來一往之間,神與人都無法計算得清楚。
 
 
 
  契爾學收錄伊希斯的畫像其實是一種「形象語言」:那桶子裡的水意味著既帶來傷害也帶來財富的洪災,右手的轉輪意味女神操縱著時間的遞變,而帽子上的穀物裝飾則暗示對收成的期待,至於會蛻皮的蛇(蛇在埃及神話中有重生的意義),或許是象徵著尼羅河周而復始的生命循環。這幅圖給了我們孕育各個文明的河流的共同特性:那條尼羅河,既是埃及人的生命之源,也是埃及人的生命威脅;河流既是養育者,也是施暴者。
 
  只是到現在,河流又一變為受害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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